書記來了
“是新形勢下領導干部形象宣傳的有益探索”
《瞭望東方周刊》記者錢賀進、特約撰稿邱麟淳 | 上海報道
到2013年1月，已有10多個省區(qū)黨政主要負責人職務調整。新書記們履職的第一個月，紛紛走出辦公室，前往基層調研。
省部官員走基層調研，在2011年6月因山西省委書記袁純清致全省領導干部的一封信而引起公眾關注。其后，有關江蘇省委書記羅志軍、省長李學勇駐村蹲點的報道，再次引起了熱烈討論。
由于中央高層領導的以身作則，基層調研及其所代表的群眾路線一再被提及，并成為2011年、2012年中國黨政系統(tǒng)的關鍵詞之一。
2011年11月底，《學習時報》還刊發(fā)了習近平在中央黨校的講話。在這篇題為《談談調查研究》的論述中，他直指官僚作風問題，要求官員“深入實際、深入基層、深入群眾”。
到如今，省部級領導的基層調研活動持續(xù)推進1年多。
面對當前諸多挑戰(zhàn)，為政一方的省委書記們如何利用基層調研走近他們治下的民眾？他們在鄉(xiāng)間地頭，又有何所見所聞？
新書記們的第一站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新上任的廣東省委書記胡春華首次調研，行程緊湊，先后到達深圳、東莞、廣州、佛山等地，4天訪問了25個點。
胡春華調研的首站是改革開放的窗口深圳。2012年12月25日，他到前海深港現(xiàn)代服務業(yè)合作區(qū)，了解前海的開發(fā)、建設，以及深港合作、粵港合作的最新情況。
胡春華對深圳的期望是：建成全國經濟中心城市，繼續(xù)在改革開放和現(xiàn)代化建設中走在前列。
在深圳期間，胡春華向蓮花山山頂廣場的鄧小平塑像鞠躬致敬，敬獻花籃。
1月，胡春華轉向江門、佛山、韶關等。此行他重點調研的企業(yè)，除了韶關鋼鐵煉鋼部、特鋼事業(yè)部、廣東南車軌道交通車輛有限公司，還輕車簡從，前往江順大橋施工現(xiàn)場、五邑華僑華人博物館、廣東富華重工制造有限公司、香港惰性拆建物料臺山處置區(qū)、廣東臺山核電合營有限公司等處考察。
值得一提的是，他還到江門市的臺山處置區(qū)及新會，了解圍海造地的土地使用情況。胡春華說：“你們要仔細研究，這里具體要干什么，一定要發(fā)展與海洋有關的產業(yè)。如果引進的是在內陸也可以發(fā)展的產業(yè)，它的效益就沒有發(fā)揮出來�！�
新任福建省委書記尤權調研的首站是廈門。各調研點現(xiàn)場沒有事先布置，也不安排一般性匯報。
其后他到莆田和三明。重點項目是尤權考察較多的對象，他先后考察了鞍鋼冷軋鋼板、LNG產業(yè)園、賽得利差別化纖維項目、東吳港區(qū)、三棵樹涂料股份有限公司等。
2013年1月16日，尤權選擇了新聞媒體調研，到人民網福建頻道聽取頻道特色專題的介紹。
新任四川省委書記王東明履職第3日，就到成都高新區(qū)調研。這里云集了英特爾、戴爾、聯(lián)想等一批高科技產業(yè)項目，世界500強和國際知名企業(yè)超過100家。
他對成都的期望是：國際化世界級的高端產業(yè)基地。
次日，王東明便到汶川調研災后重建情況。他走進映秀鎮(zhèn)嘉絨客棧、水磨鎮(zhèn)任記茶府和川江漁府、漩口鎮(zhèn)集中村的萬家大院，重點了解旅游業(yè)發(fā)展情況。在隨后的阿壩州匯報會議上，他強調抓好發(fā)展、民生、穩(wěn)定三件大事。
離開阿壩州，王東明便連夜奔赴遂寧、廣安。在廣安，他拜謁小平銅像，并在銅像旁培土種下一棵銀杏樹。
省委書記們的選擇
李志偉，《光明日報》“光明調查”專刊主編，已經親手編發(fā)了10余篇省委書記調研報告。
從2011年9月20日起，“光明調查”推出“貫徹群眾路線·高端調研”專欄，每周用一個整版的篇幅，連續(xù)刊發(fā)各省區(qū)市黨委書記的基層調查研究報告。
對于1年多來為何有如此多的地方領導走下一線，李志偉認為：“首先，十七大以來面對世情、國情、黨情發(fā)生深刻變化的新形勢，黨中央率先垂范，多次深入基層調研，起了很好的示范帶動作用。其次，中央《關于推進學習型黨組織建設的意見》對省部級領導干部的基層調研進行了明確要求。這客觀上為推動領導干部下基層調研活動提供了制度保障。”
而這些省委書記，只是1年多來各級領導下基層的一個代表。從這些調研報告中，則可以看到當下各省區(qū)乃至整個中國最為關注的話題以及發(fā)展的前景。
革命老區(qū)以及偏遠地區(qū)，是許多中西部地區(qū)省委書記們的選擇。比如湖北省委書記李鴻忠自2010年年底履新后，幾次選擇大別山革命老區(qū)蹲點；江蘇省委書記羅志軍則前往地處姜堰革命老區(qū)的沈高村等。
另根據地方黨報報道，青海省委書記強衛(wèi)多次調研海拔3000米的干旱山區(qū)樂都縣馬家?guī)X村；原貴州省委書記栗戰(zhàn)書換乘汽車、火車前往貧困的迤那鎮(zhèn)等。
而在沿海地區(qū)，基層調研則有些不同。山東省委書記姜異康走訪了沿海7市。
一些省委書記基層調研之地，此前也多有中央領導前往考察調研。比如，廣西田東縣是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吳邦國學習實踐科學發(fā)展觀活動聯(lián)系點。2008年10月和2011年4月，吳邦國兩次到田東考察調研。
從地方黨報報道中還可以發(fā)現(xiàn)，羅志軍、袁純清和栗戰(zhàn)書等都在村民家過夜，羅志軍還稱呼借宿村民為“房東”。
對于走訪對象的選擇，習近平在中央黨校的講話中曾表示，領導干部搞調研可以有“規(guī)定路線”，但還應有“自選動作”，看一些沒有準備的地方，搞一些不打招呼、不作安排的隨機性調研，力求準確、全面、深透地了解情況。
這種情況如前任貴州省委書記栗戰(zhàn)書�！顿F州日報》說，他在基層調研中，“出發(fā)前工作人員和駕駛員竟然不知道要去哪兒、考察哪些地方”。“總共兩輛越野車，包括記者共5名工作人員”，“路上，工作人員才打電話托人安排食宿，只說是幾個朋友吃飯住宿”。
書記說到“石壕吏”
在這次無警車帶路、無預先確定的考察點、無打招呼、無市縣領導陪同的“四無”調研中，栗戰(zhàn)書曾在貴陽開陽縣一戶農家前隨機停留，“群眾沒認出栗戰(zhàn)書，但感覺似乎是個領導”。
結果，“一位中年男子擠到人群前面，提高嗓門并略顯激動地說道：‘我也不知道你是哪一級的領導，既然來了，我有三個問題請你回答：請問，我們這里干旱這么嚴重，怎么沒見干部下來看看，這是不是對群眾負責？請問，聽說政府下?lián)芰司葹募Z，但至今沒有看到糧食，有沒有這回事？請問，一名村干部在選舉時說，你投我的票，我就為你服務，分一袋160塊錢的化肥，不投的就沒有，他這是為自己當家還是為老百姓當家？’”
《貴州日報》說，三個“請問”之后，這位村民越說越激動，最后說了一句“得民心者昌，失民心者亡”。
栗戰(zhàn)書對他說：“你這三問問得好！得民心者昌、失民心者亡，講得更好！不用加‘請’字，都是我們該回答、該解決的問題。大家說的事情，我要一一了解清楚，如果確實存在，給予解決。共產黨的干部，不管是村干部還是省里的干部，都應為老百姓辦事�！�
他后來信步走進一戶農家。女主人說，前些年自家的宅基地借給村委會辦公，村委會搬走后，不還宅基地，她兒子去討要，就被抓起來關了幾天。
《貴州日報》說，“在車上，心情一直沉重的栗戰(zhàn)書突然問隨行人員：‘你們讀過唐代杜甫的《石壕吏》嗎？’隨行人員有些驚疑，不知如何作答�！�
栗戰(zhàn)書復述了“有吏夜捉人”的故事，然后說“今天農婦講的事情，雖然發(fā)生在前些年，但我們不能不認真地思考思考，我們的黨和政府，我們的黨員領導干部究竟應該怎樣對待人民群眾？”
第二天上午，還是有當?shù)馗刹柯動嵶飞侠鯌?zhàn)書。他要求對方不要跟隨。座車在一處岔路口，轉向駛入一條串戶路，開往村子最深處，直到不能再往前行�！敖洿蚵牎�，才知道是息烽縣溫泉鎮(zhèn)養(yǎng)龍司鄉(xiāng)幸福村。
而在還沒有裝路燈的沈高村，江蘇省委書記羅志軍晚飯后打著手電信步而走，哪家門敞著、燈亮著，就拐進哪家，這曾被江蘇媒體廣泛報道。
2011年1月，時任廣東省委書記汪洋則在本省倡導：下基層調研不用記者隨訪報道。
其實對于這些地方而言，比較重要的是省委書記的到來，使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迅速得到解決。比如在幸福村，栗戰(zhàn)書的到來使吃水難問題得到改善。村民覺得“粟書記走后，村里的最大變化是干部比以前忙了”。
而在沈高村，村民向羅志軍反映新農合報銷標準不清楚、手續(xù)太繁瑣，后來省衛(wèi)生廳派人到姜堰作了現(xiàn)場指導和督促后，這個問題很快得到解決。
但是，正如袁純清在磚壁村所說，作為省委書記，給點錢物不是難事，關鍵是要解決農民持久增收和農業(yè)穩(wěn)定發(fā)展問題。
從基層得到什么
李志偉分析說，從調研報告看，省委書記所談的問題都集中地體現(xiàn)了他們最關注、最重視、事關本省長遠發(fā)展的問題。
比如，時任浙江省委書記趙洪祝對如何堅持把群眾路線貫穿信訪工作全過程、開展領導干部下訪接訪活動進行了調查與思考；秦光榮對云南保護壩區(qū)農田、建設山地城鎮(zhèn)，走出一條符合實際的城鎮(zhèn)化之路作了深入調查；姜異康圍繞山東半島藍色經濟區(qū)建設作了調研，等等。
“這些都是事關當?shù)啬酥寥珖洕鐣l(fā)展的帶有全局性、戰(zhàn)略性的重大問題�！崩钪緜フJ為，“細致、認真的基層調研”為省委書記們提供了重要的決策依據。
黑龍江省委書記、省人大常委會主任吉炳軒在調研報告中提到，他自2008年4月到黑龍江任省委書記后，“在半年多的時間里跑遍了全省各地，認清了省情特點，找準了發(fā)展優(yōu)勢，理清了發(fā)展思路，特別是對發(fā)展現(xiàn)代化大農業(yè)問題進行了專題調研、專門部署、專項推進�！�
又經過后來3年的實踐探索、總結完善，“目前黑龍江現(xiàn)代化大農業(yè)的發(fā)展思路已經十分清晰，并取得了顯著成效”。
比如，吉炳軒在深入綏化、齊齊哈爾、佳木斯等市及墾區(qū)調研時了解到，在糧食總產量持續(xù)大幅提高的同時，各地糧食產量高低不一的現(xiàn)象仍然較為突出。有的水稻畝產1700多斤，有的只有800來斤；玉米畝產有的高達2000斤，也有近900斤的�！俺怂夂虻纫蛩赜绊懲�，種植技術和管理水平不高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李志偉說，他們從關注高級領導干部的調研活動開始，進而關注這些調研所取得的成果，以及在下一步的實踐中能否發(fā)揮作用。而這些出自各省區(qū)市主要負責人之手的調研報告，已在實際工作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同時，“我們覺得借助這個載體可以搭建一個高級干部與群眾面對面的平臺”。
公開的“高級報告”
《光明日報》編委會對編發(fā)省委書記的調研報告進行了精心策劃，由編委會領導親自出面聯(lián)系協(xié)調，“得到了各省區(qū)市主要負責同志的積極響應”。
同時，這些以第一人稱公開發(fā)表的省委書記調查報告，也使人們有機會以特殊方式走近高級領導干部。“感受他們的情懷，體會他們的焦慮，分享他們的喜悅，跟他們一起展望改革發(fā)展，從而增進了對黨的高級領導干部這一群體的了解和信任�！崩钪緜フf。
書記們則借此表達了對于民眾生活的關切。在報告中，郭聲琨說，“每一次到貧困地區(qū)調研，我都倍感責任重于泰山，倍感任務繁重緊迫，寢食難安、食不甘味”。
李鴻忠書記寫道：“時值隆冬大雪，我走進紅安縣何家灣村劉海華家里，看到他和妻子都有殘疾，房屋四壁透風，76歲的老母親被褥單薄。我看了很心酸。全省還有多少這樣的家庭？我們的干部知道嗎？”
羅志軍則在文章中說：“這就是咱們的老百姓，多么的善良、樸實和隱忍。我們常講，人民群眾是衣食父母。當他們的生活仍然艱辛的時候，我們又有什么理由養(yǎng)尊處優(yōu)？當他們對一些關切的問題提出訴求的時候，我們又有什么理由不竭盡全力去幫助解決？更何況很多問題本身就是工作不到位、政策不落實造成的�！�
這些調研報告其實都源自2010年中共中央辦公廳《關于推進學習型黨組織建設的意見》中的要求：領導干部要每年撰寫1至2篇調研報告。而集中通過媒體對公眾發(fā)布，還是首次。
中央組織部黨建研究所副巡視員趙湘江認為，省委書記們的基層調研或可以影響一個鄉(xiāng)村，但能夠將這些報告公布于眾，“架起了高級領導干部與普通群眾之間的又一座連心橋，反映了當前領導干部群體的本質和主流，是新形勢下領導干部形象宣傳的有益探索”。
對于已經持續(xù)1年有余的基層調研，“我們還希望，得益于各級領導干部的示范引領，能進一步推動調查研究之風的興起�！崩钪緜フ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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