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渭河一級支流,發(fā)源于十八盤梁的武家河水,在沖破蒼莽群山糾纏,義無反顧一頭扎進渭河時,也就把一種全新的景觀浸入了整個渭河文明之中。
在西三十鋪,沿著逼仄的河谷溯游而上,山的胳膊一彎接一彎緊緊套在一起,只極吝嗇地留開一線,武家河便身子一瘦,見縫插針地流過去。因著有河,前面總是敞亮的。但咋著,武家河都給人一種往山的肚子里鉆的感覺。一條河,被鎖定為一個鄉(xiāng)的名子,水漲船高,武家河也顯得光彩。以河為鄉(xiāng)的武家河并不怎么出名,出名的是山,是石,是宮,是一山一石一宮。

山為尖山,雅名靈鳳山。新編《甘谷縣志》有新八景:鼉峰旭日、朱圉晚霞、石鼓擎雪、靈鳳聳翠、懸崖大像、南嶺清波、天門春曉、渭水秋煙。靈鳳聳翠條下釋:“在縣城西南二十五公里許,又名尖山寺。為著名森林公園,寺周林木繁茂,萬頃蒼碧,登寺遠眺,林峰如濤,起伏騰越。”鳳而靈,山便有了祥瑞之氣和神圣之象。靈鳳山孤峰聳峙,五色繚繞,不奇亦奇。在四面黃土蒼茫中,突從天外飛來此山,本身就有許多奇幻色彩。甘谷地氣干燥,難有成片森林,靈鳳山像一個奇跡,不論合不合情理,反正就那么真實地存在著,而且古木參天,郁郁蔥蔥。更奇的還是造型和風姿。靈鳳山有寺,寺在鳳頂峰,五彩交織,儼然鳳冠。南峰孤梁綿亙,為鳳背峰;由峰西轉,狀若羽尾,色彩斑瀾,為鳳尾峰;又有峰從南峰右展翅西去,舉翼有翱翔之態(tài),為展翅峰;自南峰前而右,東去復北,狀若斂翼,為斂翅峰。五峰各有姿勢,而又相映成趣,靈鳳之秀雅,儼然目前。靈峰寺南有石鼓山,為朱圉名山主峰,與北鐘山遙對,左鐘右鼓,靈鳳寺奇中又奇也。

勘輿是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對此,我向來陌生,但古人對山水宏觀上的抽象和形象,那種納千山萬壑于胸中,接古今仰俯于掌心的氣魄,實在讓人暗自驚嘆。到過黃陵,到過乾陵,包括附近的凈土寺、交龍寺,那種地理態(tài)勢,經人稍一點撥,其慧眼與神思,往往讓人感慨不已。養(yǎng)在深閨的靈鳳山所體現(xiàn)出的神思與慧眼,同樣讓人嘆服。啥都是辯證的,是對立統(tǒng)一的,比如宗教,比如神圣崇拜,在阻滯和遏制人思維的同時,也給人另一種啟示,常讓人有“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引中來”之感。靈鳳山孤峰聳翠,一花獨放,保護得如此完好,使人想起終南山道士的機智。終南山上的樹木一度曾被人肆意砍伐,任和尚道士如何阻攔都不頂用。無奈之下,道長士借神仙夢中托言,在山門上寫了這么一副對聯(lián)貼出去,上聯(lián)為:汝伐吾樹吾無語;下聯(lián)為:吾要汝命汝難逃;橫披:善惡必報。就這么一副對聯(lián),頃刻之間盜伐之風頓斂。靈鳳山沒有這么一聯(lián),靈鳳寺照樣保留了下來,靈鳳山有寺,有廟,寺里有佛,廟里有神,慈眉善目之下,邪念沒了市場,這樣說有點玄,但天人合意,攜手共建,靈鳳山作為一種文化的載體,總算完好地保存了下來。
文化同樣是這樣一種對立統(tǒng)一。世界上許多優(yōu)秀文化遺產,得到保護,是因為文化;被破壞,同樣也是因為文化。在文化發(fā)達地區(qū)被破壞的許多有價值的東西,在文化落后地區(qū)卻保存完好,當文化發(fā)達地區(qū)的人看到落后地區(qū)至今保存完好的那些彌足珍貴的東西時,心里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優(yōu)勝劣汰,將達爾文的進化論觀點引入社會學和文化學,結果將并不盡然。
保存文化薪火相傳的方式有很多,而破壞的方式卻只有一種,比起保護破壞要簡單得多。靈鳳山被保存了下來,實際上就是一種文化,文化的形態(tài)和觀念被保存下來。這是一種幸運、機智,一種帶有點灰色幽默味兒的機智。
武家河鄉(xiāng)有礦,石灰石藏量巨大,以水泥為主的建筑業(yè)構成甘谷縣支柱產業(yè),武家河石灰石發(fā)揮了巨大作用。精明的投資者首先看準的就是得天獨厚的石灰石資源。從早到晚,晝夜不停,一車又一車的石灰石不僅運到了縣內各大小水泥廠、白灰廠,而且運到武山等周邊地區(qū),經過粉碎、煅燒、生成后,運銷全國各地。武家河的石灰石,不僅藏量豐,而且品質好。每次到武家河,看到一車車運往山外的石灰石時,我總會情不自禁想起明兵部尚書于謙的《石灰吟》,“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庇袝r我想,如果文化有一種隱語性和符號系統(tǒng)的話,這一山連一山的石灰石礦,對武家河文化和武家河人的人文品格產生了什么影響呢?“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的堅強個性,與其說是寫石灰,在此刻,勿如說是在歌頌武家河人的精神。處于甘谷南部山區(qū)的武家河,自然條件十分艱苦,山大溝深,石多土瘦,加上交通落后,武家河在歷史上承受了比其他地方更多的苦難和磨難,那種從肉體到精神的折磨,在將苦難一次又一次降到武家河人頭上時,又一次又一次錘煉了武家河人迎難而上堅強不屈的個性。石山,構成了武家河歷史文化和武家河人的精神骨骼。這種粉身碎骨全不怕的氣概,使武家河人得以戰(zhàn)勝一次次困難,在災難的打擊下,昂起寧死不屈的鋼鐵頭顱。文化,有時表現(xiàn)為一種物質形態(tài),有時,表現(xiàn)為一種精神的存在,武家河更多以這種精神的存在昭示出自己的品格,“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人文品格。
云龍山對許多人來說是陌生的,對上清宮知道的人就多了。作為一種宗教,特別是一種民俗,包括大像山春游會,原始神圣崇拜的意義越來越淡,以致許多宗教活動完全為民俗色彩所掩蓋,僅成為一個載體,大出風頭的是文化和經濟的交流。但咋說,這種歷史悠久的傳統(tǒng)文化,對于文化生活貧乏的老百姓還是極具吸引力的。而組織者,緊緊抓住老百姓的善良愿望,不惜重金邀請名演為活動助興,一來二去,這活動就大了,有了感召力,于是,一年年辦下去,招數(shù)兒一年年不斷翻新。
對文化,很多時候我們有點苛求和好高騖遠,而對大雅若拙的傳統(tǒng)文化和民俗風情,反倒容易忽視。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越是傳統(tǒng)的,越是具有生命力的。對于武家河來說,在群山包圍和分割中形成的地域文化,不是缺少東西,而是缺少發(fā)現(xiàn)。有時候,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就像武家河巖石上裸露的樹根,遒勁而奇特,由于處地,由于我們的心理障礙,往往熟視無睹,視而不見。一旦被發(fā)現(xiàn),登堂入室,賣了連城的價錢,后悔和懊喪便蒼白得像紙一樣。在武家河我常想,如果說潺潺流動的武家河是一種信息符號的話,我們又能從這一折一彎,一波一紋間發(fā)現(xiàn)什么呢?
靈鳳聳翠,清溪長流,山光水韻間,看花開花落,云卷云舒,武家河在黃昏的靜默里,品清茗一杯,高古而淡雅。(責任編輯:陳龍)
。ㄅ2,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甘肅省戲劇家協(xié)會會員,天水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 |